待理完手事务，夜已沉。他回到府邸，下意识地便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。

夜沉沉，车碾过青石板，驶向贺鸣川住的小洋楼。

晨光微曦时，府邸里已经有仆从在走动。贺鸣川站在窗前，一手慢条斯理地扣着军装纽扣，另一手拨通电话，语气淡漠：“把那些兰挖来，对，烧了。”

贺鸣川抬，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寒：“去。”

床柜上摆着半碗凉透的安神汤，碗沿结了一层淡淡的药渍。走时他特意让厨娘加了双倍剂量，许白桥怕是要睡到天亮。

贺鸣川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那滩开的墨迹，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，良久方才合上名册。

张麻耸耸肩，慢悠悠起，临走前还不忘叼着烟笑：“反正早晚是你的。”

许白桥心里一时烦他。不愿再跟贺鸣川扯上关系，甚至不愿再踏那个屋檐，可对方向来说一不二，真要把军医派去安置，他反而会更难堪。

许白桥猛地抬，底透几分愠怒。

贺鸣川去齿间的血丝，盯着那泛红的齿痕，嗓音低哑：“梦都念着她？”

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床上蜷缩的影。许白桥侧卧着，呼轻浅，像一片被风落的羽。

掌心下的躯猛地一颤，手指无意识地抓被褥，却因药效沉重，始终醒不过来。

贺鸣川闻声顿住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视线扫过一地狼藉，沉默片刻，缓声：“我让人来收拾，能救的就带回去。”

贺鸣川也不促，只静静地站在原地，任他权衡思量。片刻后，许白桥垂下，终究没再持，缓缓了。

贺鸣川坐在一旁，手上翻着本闲书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许白桥上。

日光映在他侧脸上，眉峰微蹙，神却专注而沉静。桌上稿纸堆得凌，他偶尔停顿，思索片刻，又提笔疾书。

许白桥没再说话，只是指尖不自觉地收了些。那是他养了多年的兰，如今被踩得不成样，想必活下来的不多了。可他终究没再拒绝。

许白桥走两步又回过，目光落在院中那一片狼藉的泥土上，半晌，低声：“兰……”

也许正是如此，当年许白桥没有应召参军时，他才会格外愤怒和失望。他一直以为，许白桥会与自己并肩走下去。

那时学府里有个名叫曦社的文学社，汇聚了金陵城最有才情的学，而许白桥正是社长。每月初一，社员们聚在玄武湖畔的长亭，诗作赋，辩论时事，讨论新兴的思想与文学。

贺鸣川看了他一，没有再多言，抬步走向巷。许白桥站在院门前沉默了片刻，最终还是抬步跟上。

许白桥抿，显然还想再拒绝，可贺鸣川却忽然向前一步，语气压低了几分：“你再撑着，信不信我直接让军医带人去安置把你抬回来？”

声音极轻，却仿佛一细针扎骨髓。

他很久没有这样看他了——执笔的手指修长，落笔如风，举手投足间，仍带着当年的锋芒。

贺鸣川却不急不缓地盯着他，神沉静。

翌日清晨，司令的会议室内烟雾缭绕。拆迁名册被摊在桌上，张麻翻了两页，啧了一声，语气带着几分揶揄：“三十七里有六个暗娼，四个鸦片馆，这破地建新兵营？”

许白桥看着他，底情绪晦暗不明，像是在试图辨别这话的真假。

他贺鸣川也曾是其中一员，也写过一些诗篇，只是他的名字在曦社里并不显赫。相较于许白桥的风采，他写诗不过是随心而作，从未引人注目。

随着截稿日渐渐临近，许白桥正争分夺秒地写作。虽然恢复了些许，但神依然绷，他不允许自己有一丝懈怠。

贺鸣川走近，目光落在那人削瘦的肩上。被褥松松垮垮地搭着，一小截苍白的颈项。他低打量片刻，忽然听见床上的人喃喃声——

贺鸣川脸一沉，盯着那双闭的，心底无名火起。他俯下，扯开衣襟，狠狠在许白桥的锁骨上咬了一。

在上林学府时，许白桥就以杂文闻名，笔下锋锐，直指人幽微，批判世态炎凉。《新青年》主编赞他“笔底明珠三千斛”，学生私下传抄他的杂文，连堂打饭的伙夫都能背几句刺贪的警句。

幸而命运兜兜转转，许白桥终是回到了他边。

话音未落，贺鸣川手中的钢笔“咔”地一声扎透纸面，直直戳名册，笔尖歪折，渗一滩墨渍。

贺鸣川弯了弯，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妥协，转朝外走去：“嗯，车在前。”

贺鸣川忽然忆起战争还未爆发时的某个日，那时湖畔桃落了一地，许白桥立在亭前与人谈阔论。他着一袭青衫，语调清朗，手中折扇轻摇，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。许白桥只有在这时刻才显得格外锋利而明亮，如风下翻飞的纸鸢，自由、张扬。

月光透过窗棂，映在许白桥苍白的脸上。他睡得极沉，眉却皱着，像是陷噩梦。贺鸣川盯着他片刻，抬手将被扯上去盖好，最后起离开。

贺鸣川不不慢地继续：“你要真不在乎，随你。但我不会看着你再病一回。”

贺鸣川知他在顾虑什么，轻轻一笑，语气难得放：“你放心，我不会再对你什么。”

而许白桥并没有听见贺鸣川打电话的声音，他正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写作中。

张麻咬着烟斗，眯起打量他，意味长地笑了一声：“要我说，直接把人捆床上算了，玩什么迂回战术……”

“兰……”

贺鸣川这才惊觉，似乎从那时起，自己就已经对许白桥心生情愫了。

“你话太多了。”贺鸣川不耐地翻阅另一份文件，都没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