器具皆备,床铺宽大柔软、绣样素洁,风格清丽雅致。毫无疑问,小筑的主人,亦或是这处院落的主人,乃是一位品味不俗的年轻女子。
他心头忽然涌上几丝酸涩,定定看着长孙玄客伫立在半开纱帘旁、望向屋外的背影。
“爹爹可真是有心了,带我们几人来你金屋藏娇之处……的确是偏僻安静,既方便说话,又方便办事呢。”
太吾戈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:“不知住在这里的姐姐姓甚名谁?爹爹作何瞒着阿临,不如引见我们二人相识,也好彼此交流一番侍奉爹爹的心得体验。”
长孙玄客回头,几人这才看清他沉郁神色,眉眼间透着几分悲凉,几分追怀。
男人怅然望着这间小筑的朱梁画栋,缓缓道来:“她……名叫长孙玄沐,是我胞妹。”
“十七年前,玄沐年方二十二岁,元山派太师尊来到山庄,为其独子南宫白提亲。南宫白与玄沐自小青梅竹马,情深甚笃。玄沐自幼体弱多病、内息散乱,连家传武艺也无法修习,然而南宫白不离不弃,对她照顾有加,长孙家族对他极为认可,这段佳缘得以修成正果,长孙氏族上下都喜气洋洋。”
“然而会面之时,我携着玄沐上前向太师尊行礼,他身上一件能感应相枢邪气的宝物,突然大放神光。”
“他说,舍妹乃是天生相枢化身,若不当机立断、大义灭亲,以后必定祸及万民。随后……随后拔出佩剑抹了她的喉咙,玄沐血溅当场,就在那高朋满座的会客堂中央……在……在我怀里溘然长逝。”
“玄沐死后,时任庄主的父亲思念过度、以至心脉尽衰,不到一年便也与世长辞。而母亲,在父亲下葬后,也自缢而亡……随他而去了。从此长孙一脉嫡系,便只剩下我一人。”
太吾戈临心神剧震,疾步上前,牵住长孙玄客微微发颤的大手。
紧接着,他倏地转头,警戒看向了一旁不发一语的梅方旭。
“道长。”太吾戈临眼底一片寒意,他死死盯着白衣道人,“阿临知晓道长在元山派修行多年,受他们熏陶,嫉恶如仇,任何与相枢有瓜葛之人、都誓要赶尽杀绝,更、更莫说是小猫这样的天生相枢化身之体。”
“然而小猫是阿临……唯一亲人,道长若是对他拔剑相向,我、我即使拼上性命,也要护他周全!”
长孙玄客向徐萧茂递过去一个眼神,后者很快回过神来,不动声色地挪到了二人身后,眼见着长孙玄客手背到身后。
只听锵啷一声,长孙玄客腰间的巨阙重剑悍然出鞘,他一手紧握住大剑剑柄,一手揽住太吾戈临腰身、将他一把拉到自己身后去,像个保护巢中雏鸟的巨鹰一般,大剑剑刃横对着面色冷漠如常的梅方旭,低声说道:“朔方道长应该清楚,即便要分心护着他二人,然而若是道长执意与他们为敌,这处小院……便是你葬身之地了。”
梅方旭浑身真气内敛,双手也自然放松垂于身侧,似乎根本没有拔剑对抗的意思。
他眸色沉静,面容冷淡,感受到长孙玄客周身愈发强盛的战意,叹了一口气,缓缓开口道:“南宫师尊行事颇为偏激,我虽受他亲传教导,但并不认可他处世之道。”
梅方旭动作十分缓慢,仿佛是刻意为了让几人能看清他一举一动。他抓住未出鞘的佩剑辟尘,连剑带鞘隔空丢向了长孙玄客,等男人伸手接住自己携带的唯一武器后,又往后缓退了三步。
“更何况……以萧茂内息这般糟糕境况,怕是早就相枢邪气外显、心智尽失过了。”
梅方旭沉静目光投向长孙玄客身后,看向那个不到一刻钟前还坐在自己膝上、与自己亲密无间的青年,见他面色陡然一变,暗叹一声,心知自己猜测属实。
他轻声道:“然而,他并未变成为祸一方的失心大魔,界青崖与湛卢山……也并未生灵涂炭,化为焦土。可见他身上相枢之力已经得到控制,既然能压制一次,那以后也能压制第二次。”
梅方旭缓缓向前踱步,见太吾戈临仍然心存戒备、拉着徐萧茂往后退了几步,他露出个无奈的浅笑。
“阿临莫怕。”
“除了剑法以外,旭哥哥并未修习其他武功。手中无剑,我这一身功力只是摆设,最多只能放出点真气吓吓人罢了。”
“阿临……我不会伤害他,更不会伤害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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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萧茂轻轻按住了太吾戈临的手,低声劝他:“临哥哥,没事的。”
“道长磊落高洁,他说自己没有恶意,就一定与我们是友非敌。”
长孙玄客缓缓放下了手中巨剑,将梅方旭的佩剑收到腰后,往一旁退了几步。
雅致怡人的临水小筑里,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终于消减。
梅方旭脸上仍然没什么情绪,只是眼神略有几分好奇。他来到太吾戈临身边,揉了揉闷头不语的青年头顶柔软白发,声音放得极轻:“旭哥哥果然没看错,阿临虽然行事乖张,经历多舛,但也重情重义,是个心性赤诚善良的好孩子。”
谁知太吾戈临听了这话,竟然像是被他手掌烫伤了一般,猛地一偏脖颈,躲开了梅方旭的触碰。不知为何,他突然抚上了自己还未显怀的小腹,眼神也闪躲不已。